休学、待产、女研究生：我们究竟为哪个词而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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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待产、女研究生：我们究竟为哪个词感到生气？
#如何看待社科院女研究生休学待产#这两天刷爆各个热搜榜，铺天盖地的惋惜和愤怒在高流量下涌动。人们都惋惜她，似乎“被大山”、“被生育”困住，愤怒于她的做法可能给导师带来的科研负担，甚至影响到未来的女研究生招生。
事情发酵后，她的丈夫回应自己并非仅是一名理发师，还在运营自媒体账号。两人行为究竟是不是为了商业利益而玩弄一些文字游戏、操纵流量，难以评说。在互联网高度发达的今天，事实真相早已被后置，一些碎片化的能指就足以诱发受众群情激奋的想象。
不过我始终认为，看待某个社会事件，不能只追求用表象、原因、经过、结果这套线性逻辑为故事编织出完满的“自圆其说”。那样的话，我们只需停留在“他们在炒作”，而不必再去深究“南依下嫁”的叙事为什么使我们群情激愤？这三个简单的词语，“休学”、“待产”、“女研究生”，放在一起，为什么会让我们感到生气？
索绪尔的能指、所指概念奠定了近代语言学基础。罗兰·巴特在此基础上提出了“神话”概念。“罗兰·巴特把神话定义为一种传播体系、一种话语、一种意义构造方式等，巴特运用索绪尔的语言符号系统中关于能指/所指=符号，并在此基础上增加了‘第二层次’语言：能指/所指=意指，即‘第二层的符号系统’，神话即是由两层符号系统构成的结构。”
举个例子，“玫瑰花”这个能指，指向我们头脑中形成的关于玫瑰花的概念，这就构成符号。第一层符号作为一个整体（所指「玫瑰花概念」+能指「玫瑰花的声音模式/词语形象」），作为一个新的能指，又被富有浪漫气质的诗人赋予了“爱情”的所指，这构成“第二层符号系统”。于是，玫瑰花意指着爱情神话。
在南依的叙事中，有几个关键表述，“爱”、“勇敢”、“为母则刚”。这些能指结合在一起，可能意指出完全不同的意义：一方面，它可以是一个独立做出决定、勇敢追求跨越阶级的爱情、并勇于承担母职责任的女性形象；另一方面，它也可以是为了爱情放弃前程，困滞于家务劳动，被母职所惩罚的“恋爱脑”。很显然，在这次实践中，采取前种解码方式的人不占据主流，后者居多。
如何解读南依事件中的所有能指，本质上是在于，你如何看待为爱结合的“家庭神话”。
《资本主义与父权制》中译版的腰封上有一行醒目大字：“击碎家庭神话”。家庭神话是一个家庭共同拥有的虚构的信仰和希望。这些信念将家庭联系在一起，是家庭成员的粘合剂。家庭中的成员相信这些神话的真实性，这种信仰决定了个人和集体的行为。它们也决定了每个人的角色。“爱”是被书写在人类文明中最伟大的、深刻、独特的人类情感，但同时，我们也一直为它的宏大叙事付出具体代价。
“给‘爱’和‘母性’赋予象征性的价值并将其推向神坛，实际上是长久以来榨取女性劳动的意识形态机制。……‘爱’，其实就是女性为了调动自己的能量，将丈夫的目的当作自己的目的的一种机制。‘母性’是女性为了极力克制自我需求，通过引发自我献身和牺牲精神，将孩子的成长看作自己的幸福的一种机制。……。美国社会学家芬奇与格罗夫斯明确地指出，所谓的女性专有领域的‘关怀’、‘照料’实际上是“以爱之名的劳动”（a labor of love）。
东京大学人文社会学系教授上野千鹤子站在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的立场上，细数了工业资本主义如何凭借对市场内外部的区分和家庭性别分工实现自身的跨越式发展。在历史的演进里，以爱之名，女性被固定在家庭内部，女性被要求承担无偿家务劳动（包括育儿），甚至为了资本主义发展，女性遭到市场和家庭双重剥削。
当代的一部分女性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些。经历过三波女性主义运动，家庭神话在某种意义上已经难以为继。现实世界中，张桂梅校长会恨铁不成钢，让成为全职太太的学生“滚出去”；在赛博世界里，“娇妻”几乎会被女性主义者或者标榜自身为“女权”的不明人士群起而攻之，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认为她们自甘堕落，主动放弃自身部分特性，迎合男性欲望而成为完全反映男性欲望的“菲勒斯”。
但家庭神话又那么强大、不容置疑，它是一个大写的以父之名的形象，悬挂在每个人的头顶，企图通过异性恋霸权将所有人整合进它的秩序。它使肖某某说，“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们可能很难走下去。”它使南依决定暂时搁置自己的研究生身份，转而认同新的身份：妻子和母亲。他们之间是否有爱情，对于看客来说，似乎显得不重要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结果：
2022年，
一名高学历女性被“家庭神话”捕获。
激发群众想象的并非事实本身，而是它们发生的方式和被呈现在民众面前的方式。
——《乌合之众》
在后真相的语境里，网友们会不论事实，自动想象出她生育后面临的产后修复、产后抑郁、照料婴儿、婆媳关系、家务劳动等等问题，以及这一系列事情带来的学业与家庭的冲突、事业与家庭的冲突。已有无数研究证实生育对于女性职业生涯的影响，所以合理推测，生育也会影响她的学术生涯。会想象，她先前通过个人的努力，都有可能因为生育而化为乌有，重归大山。她的行为，还有可能影响到导师的科研进度，影响到导师对女学生的看法，更不要说有些男导师对于女学生本就有些成见，甚至生怕学生女性主义理论看多了会朝自己打拳。有官方媒体称，这是爹味说教。
且不论这些猜想的对与错，但的确再一次同义反复般地证实了“家庭神话”的 “正确性”：女人总要回归家庭。不论你取得什么样的成就或者地位，你总要生育，成为母亲。也有某v说，“没有思考能力的人，才会相信女性作为集体真有那么一条道路”。这句话直接否定了女性作为一个整体，或者作为一个阶级，想要改变生存现状的可能。
而事实如何，已被后置，我们先被自己的愤怒和恐惧捕获。
这也并非首例，而是常见。后真相时代下公众舆论中的情绪化表达并非“理性思考”，当然情感并不是事实的对立面, 它是认知心理和理性系统的构成要件。社交媒体上，很多所谓“中立”的人或者机构，说这是个人私事，不予置评。这种言论或许有一些道理，因为那是南依自己的生活和选择。但当她选择将这件事放在网络上传播时，潘多拉的魔盒开启了，此后产生的一切传播效果和社会影响，或许并不基于一个完全真实的真相，但却会真实地作用在每个人的意识和肉体上。
由此，情绪面前，狂欢之下，喧嚣过后，更应该理性而又独立地重新思考一些传统但和我们自身息息相关的女性议题。
大仁编后注
阅读至此，#社科院女研究生休学待产#事件爆出后，我们一直在思考应该如何表达我们观点。性别议题在舆论场中的割裂向来难以弥合，操作这样的议题难免让人惶恐。或许有一些安全的选择，例如，避开核心问题跟随主流观点写一篇「新闻评论」，也能与读者共情；置身事外「应考型」的分析事件舆情，也能让考生和流量满意。
但这也恰恰也是值得我们反思的地方。面对舆论场的暴戾，我们这届新传人似乎在自觉将这个学科与生俱来的批判气质和人文关怀收敛起来，自觉的进行观点和情绪的自我审查，最终用沉默和中庸代替了理性的论辩和交往。而事实上，情绪表达并不必然会沦为勒庞所揭示的“乌合之众”, 也并不必然导致桑斯坦所揭示的“群体极化”现象。
因而，我们最终选择了直面这个事件背后的性别、话语与权力，唤起读者对于当代女性遭遇与话语暴力的反思。或许文章未必与你的观点相符，但若能为你补充思想之钙、建立对异质群体的同理心、重新认识我们这个学科的能量与多元视角，那么它的目的就以达成。
作者：蝈蝈
编审：大仁
编辑：羽生
参考文献：
张静,论罗兰·巴特符号学与视觉传播理论[j].人文杂志. 2013,(09)
上野千鹤子，父权制与资本主义[M]，浙江：浙江大学出版社，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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